《问道设计》自序

Posted on 05/27/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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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为道路之道,庄子在《齐物论》中说:“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问道设计”即走在设计研究的路上,投石以问路;一为道理之道,韩愈在《原道》中说:“由是面之焉之谓道”,“问道设计”是在探求设计的思维、方法及其自身的内在规律,殊途以同归。

清人刘开作《问说》:“君子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设计研究需要广博的知识作为基础和支撑,回顾十年读书治学,正是在跨学科背景下,对设计研究的相关问题展开一系列追问。

设计常常被定义为边缘学科、交叉学科或跨学科。然而,一旦涉及“边缘”,就需要思考什么是“中央”?“边缘”离“中央”到底有多“偏远”?一旦形成“交叉”,就需要明白什么和什么在交叉?交叉在哪里?又为什么要交叉?一旦作为“跨学科”,“跨”出去之前一定需要明确“边界”,什么是学科之内?什么是学科之外?甚至追问,设计是一门独立的学科或科学么?这就引发了对设计本体论和认识论的一些思考,也即“设计是什么”和“什么是设计”的问题。当然,这些问题迄今仍没有清晰的答案,甚至永远都无法形成一致的结论;但没有答案并不代表着不需思考,没有结论并不意味着不必探究。于是,在成为“边缘”、“交叉”和“跨”之前,我开始了对设计本身的喃喃自语。什么是设计最根本的要素?围绕这些要素,设计又包括哪些知识?设计是理性的么?设计是客观的么?设计是复杂的么?这些“追问”成为本书的第一章“设计之问”。

面对无法被准确定义的“设计”,回到历史中或许能有所收获;但既然设计都没有清晰的轮廓,何谈设计史呢?这似乎进入了一个“盗梦”的迷局。幸有经历史淘洗遗存的古物,和日常生活中习见的用品。面对过去,在工艺美术氛围下多用“成器”这一术语;面对当下,在设计艺术语境中对应的则是“产品设计”。针对前者,本书选取了锁和墙两个案例展开研究;针对后者,本书选取了MP3音乐播放器和手机展开探讨。结果实现了过去和现在之间的一次“穿越”:器具和产品在“人工物”这个概念中形成一致;在方法上,“成器之道”与“设计之理”也有共通之处;在学理上,“工艺美术”与“产品设计”都融贯于张道一先生所言的“造物研究”之中。这就是本书的第二章“造物之问”。

既然明确了“人工物”这个基点,设计研究的路径逐步清晰起来。一谈及“物”,眼前立即浮现出具体的形象和色彩,脑中随之产生相应的意义和回忆,这就是符号学的能指与所指。很多人对符号学感兴趣,是因为他们对设计的形式感兴趣,误以为符号学是研究形式的知识,起码我在误入符号之门时就是如此。进门之后,才发现之前的理解错了。符号学的根本在于意义研究,能指与所指这对基本概念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揭示了隐藏在易于感知的形式下面的意义深渊。于是,有的人退缩了;有的人则系着绳索一步一步往下走。因为深不可测,所以走得很慢,也走得很艰难。以人工物为基点,以设计语言为载体,以意义为追寻对象,设计符号学的研究得以展开。设计语言可能成为消费者眼中的视觉噪声,也可能成为企业设计策略的物质载体;“意”、“象”、“言”尝试沟通中国古代文论与现代设计理论,并由此展开传统符号的时尚建构探索;设计识别则尝试建构从设计语言到品牌管理的实现路径。设计语言在“意义”的维度呈现出多种可能性,这些追问构成了本书的第三章“语言之问”。

如果“人工物”成为研究现实设计世界的一种对象,那么“界面”则成为探索虚拟设计世界的一种可能。科技进步使得为了传达信息而凸显的物质实体逐渐消退,能指弱化使得隐藏在其后的所指走上前台,于是各种意义蜂拥而至;正是在量上的爆炸和序上的混乱,意义不得不退化为信息甚至数据。于是,在人工物中被人的主观能动性掩盖的意义层次和顺序的问题,在虚拟界面中异常刺目;对人工物意义丰富性的追求也不得不降低到最基本的可用性。如果有人宣称这是一种进步的话,我不得不提醒他:这只是技术的进步,却是设计的退步!信息设计、交互设计、游戏设计等诸多虚拟形态不断呈现,人们往往迷失其中,因为能指太多样刺激太强烈。但任何虚拟形态一旦追溯到原初状态和物质实体,从信息建构回到问路和地图,从交互设计回到面对面聊天和讲故事,从游戏设计回到儿时玩伴和玩具,突然发现:真的是“神马都是浮云”。逻辑导向也好,尖峰体验也罢,都只是现实生活的一个缩影。这些思考都汇集在本书的第四章“界面之问”。

在人工的“物”和“非物”之间兜了一圈,好像有点找到了设计的门道。如果说人、事、物是设计的基本要素,那么三要素的重中之重是“人”,甚至可以说,设计的根本在于人。只有真正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正确地理解“物”和“非物”。那么,设计学视角中的“人”如何定位呢?以人为本,以谁为本?如果经济学把“人”视作生产者和消费者,设计学则更应关注作为使用者的“人”;“我购买”、“我拥有”和“我使用”之间的细微差异,在意义的镜子下得以放大,设计师也在眼球经济、梦想经济和实用价值中做出自我选择。既然要研究人,那么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等与人相关的显学都是被“跨”的对象,“拿来”之后投射到设计学科中,就引发了文化自觉、地方性知识、模糊性等一系列追问;既然关注用户,那么城市低收入群体和农村居民等被消费社会遗忘的群体就浮显出来,而且其中的设计问题更为突出、更为强烈。这就是本书的第五章“用户之问”。

既然“人”是设计的根本,那么设计是不是一门“人”学呢?如果是,它与关注群体的人类学、关注人与人的社会学、关注人自身的心理学之间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不是,又该如何理解设计学科和“人”学的关系呢?问到这里,似乎回到了第一章的“设计之问”。很显然,设计不是一门“人”学,起码和上述“人”学不在一个并列的层级上;设计与“人”学的关系,或许就是边缘、交叉或跨的关系。设计学研究的是人与人工物、人与人为事的关系,跨到学科外之后,最终还须回到学科内。无论符号、界面还是用户,设计研究都是面向未来的,都是为了指引今天的设计创新活动。对创新的理解,需建立在理解InnovationCreation之间的差异的基础上;也需建立在理解1+1>22-1<1的设计价值创造公式的差异的基础上。当学者们还在象牙塔中对创新理论大快朵颐之时,制造企业和设计公司早已走到了理论与方法的前面,运用设计的智慧创造财富、铸就成功。所以,作为设计研究者,既不能在历史中自我膨胀,更不能在理论中自我满足,而应直达设计的现场,在历史、理论与实践中自如切换;设计所创造的价值也将从产品的商业价值上升到产业和产业链的高度。这些构成了本书的第六章“创新之问”。

附录中收录了我向柳冠中、尹定邦、鲁晓波、许平、蔡军、杨向东、汤重熹和童慧明等多位学者关于设计的请教,一问一答中智慧不时闪光,柳冠中先生的事理学和尹定邦先生的“饭菜论”都令人醍醐灌顶。

本书记录了我十年求学问道的设计研究历程,艰辛自知;所幸找到了研究的一条路,打开了设计的一扇门。工业设计、设计艺术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们读读,或许能少走些弯路;从事设计理论和方法研究的专业人士们读读,或许能产生一些批评或共鸣;从事设计实践的专业人员虽无法从中找到造型的灵感,但或许能在其间收获顿悟。

昨日在拉萨尔(LaSalle)街畔与佐藤圭一(Keiichi Sato)教授于暴风雪中畅谈,倍感“设计共识”的缺乏。很多设计学者都试图建构自己的理论体系,盖起一栋栋设计理论的摩天大楼,哪怕只有寸土尺地;日本学者则举全国之力,都做“感性工学”的一块砖。尤其今日之中国,缺的不是成功设计作品、不是知名设计师、不是优秀设计公司、更不是设计理论,而是“设计共识”,关于“设计”的学科共识、社会共识、国家共识。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身在大洋彼岸,听芝加哥闪电暴风暴雪;心向神州大地,兆辛卯年新春新禧新生。祝愿政府、企业、设计产业、学院和研究机构早日达成“设计共识”,祝愿“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的转变早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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